加州清光有時候會想:自己應該是恨著大和守安定的。

他沒有辦法忘記沖田總司發病的那一天,一口溫熱黏膩的鮮血就這樣嘔到了他的身上──敵人的血液跟沖田總司的血液混雜在一塊,分不出來誰的是誰的。加州清光嚇壞了,他想當時一臉驚愕的沖田總司恐怕也傻了,那天也是加州清光最後一次見到沖田總司,因為他在被後世稱為「池田屋事件」的戰鬥中毀壞且無法再被修復,對刀劍而言,無法再被修復便等同人類的死亡。

從那之後又過了多久呢?

之後的日子過得怎樣了呢?

主公還記得我嗎?

──為什麼,陪主公走到生命終結的不是我呢?

*

 

「加州清光。」出陣結束後返回本丸,被審神者任命為部隊長的加州清光本想直接到審神者面前回報戰況,卻在窄廊上被大和守安定喊住。他的聲音不是方才在戰場上充滿殺性與狂氣那樣──殺人無數的刀的「本能」──而是平日溫柔平和的表象。

他回過頭,看見那把穿著有如新撰組招牌的淺蔥色羽織的刀,站在距他大約一丈遠的地方,黃銅色的耳環因為他的動作發出小小的清脆的聲響被庭院的蟲鳴聲蓋過。

「什麼事?」

「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之前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加州清光歪了下頭。

「直說了吧。」

「……我真的,非常討厭你。」嘴上說了討厭,實際上大和守安定的眼神仍然波瀾不驚,儘管只有從紙門透出的暈黃燈光,也看得見他的表情相當平靜,彷彿他說的只是「你的圍巾歪了」那類無關緊要的話。

同樣是沖田總司的刀,卻互相討厭憎惡,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比方說土方歲三的和泉守兼定跟堀川國廣,感情好得難分難捨,審神者之前說了,這叫「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噯,所以說很奇怪啊。

加州清光皺起修得細長且形狀漂亮的眉毛。

「喔。那理由呢?」

聽見加州清光回話的大和守安定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般,輕輕地優雅地笑了幾聲,跟不久前發現敵人大本營的時候一樣。

「你真的斷了嗎?斷在池田屋?還是你根本就逃走了?」

「胡說八道。」

「我沒有見過你斷掉之後的樣子呢,加州清光。沖田君回來以後好像也沒有提──啊,也有可能是因為沒有空吧,沖田君可是大忙人。話說回來了,是因為沖田君一口血就這樣吐在你身上?覺得很噁心嗎?所以你拋棄了沖田君是不是?」

最後一句用力踩上了加州清光的痛處,面對表情溫柔卻眼神陰狠的大和守安定的步步進逼,加州清光迎上去並且重重扇他一記耳光,啪地一聲,院落內的蟲鳴突然安靜下來,別過臉去的大和守安定緩緩轉了回來,臉頰熱辣辣地留下他的掌印,長長瀏海與鬢角分明遮住了大和守安定大部分的面孔,看不見他的表情,加州清光卻明顯感到一陣惡寒。

認真地生氣了哪。

正當他以為大和守安定會抽出腰間的本體朝他揮過來時,旁邊的紙門被拉了開來。

「清光。」開門的是繫著雜面的女人,她用無機質的聲音喊了加州清光的名字,直接介入兩把刀劍拔弩張的氛圍,見他們都無意先動作,審神者對加州清光輕輕招了招手。

「先進去吧。」下達命令以後,她接著緩緩轉頭看向大和守安定。

「安定,累了吧?你先回房休息吧,我還有話跟清光說。」

隱隱透出「到此為止」意味的言語,加州清光感覺到大和守安定歛起方才的殺氣,他對審神者淺淺行個禮,轉頭走過窄廊,快速踏在木板上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目送他離開以後,加州清光也順從審神者的命令,進入她的房間。

加州清光並不是很喜歡審神者,儘管他可算是審神者最為寵愛的一把刀。她總是戴著雜面,沒有任何一把刀見過她的真實樣貌,缺乏情感的嗓音與像是經過某種精密計算的機械化動作極度缺乏生命力,像是一尊裝扮精緻且能自由行動的陶瓷娃娃,連身經百戰的刀劍的附喪神們感到近似本能的畏懼。不過此時,他恭敬地正座在審神者的矮桌前,待她輕手輕腳地闔上紙門,從眼尾餘光掃到她腳步輕飄飄地回位置上。

「我以為清光跟安定的感情很好呢。」

「……我本來也這麼想。」

「是嗎?安定對你說了什麼呢?」

加州清光想了想,他不確定房內的審神者究竟聽到了多少他們的對話,吐出惡毒話語的大和守安定,不是平常吐槽的語調,充滿了惡意與強烈的怨恨,他不得不承認因為大和守安定的質疑感到動搖──沖田總司死了,但是他這把早就折斷的刀子,卻受到審神者召喚重新睜開雙眼。

加州清光到底是活著的呢?還是早就已經消失在這世上了呢?

「……主人,我是活著的嗎?」

審神者輕笑了下。

「清光,你不正在這裡嗎?」

「我知道,但是在主公死前,我就已經消失了。我活著,那主公……」

「就我所知,沖田公亡故已久喔。」

加州清光抬起頭,審神者的腳步飄飄然像陣微風,無聲無息地蹲到了他面前,她冰冷的右手撫摸他的腦袋,一下一下,順著髮流的方向像是在安慰他。

「已經沒事了,清光。」

「比起沖田公,你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清光陪著沖田公走過最顛峰的時光;但是安定卻追著他一路到了墳裡頭。安定和清光很像,所以你一定能夠明白的。」審神者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著,「跟平常手入不一樣,這回只有自己才能夠修補自己喔。」

她說完又輕飄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繡花的白色上襦像是花瓣一般散在身邊。

「回到正題,今天出陣狀況如何呢,第一部隊長?」

 

除了戰況回報以外,與審神者額外的談話花費不少時間,事實上加州清光並不在意,比起必須回房面對大和守安定,他甚至寧可下田工作,不可愛也無所謂了。嘆了口氣,他緩緩拉開紙拉門,已經換上輕便單衣的大和守安定坐在鋪好的被單中,正閱讀著睡前讀物。

大和守安定看了他一眼,將書本隨手放在榻榻米上頭,背對著加州清光拉上棉被。見狀的加州清光繃著臉,沉默地換下自己的西式軍服,鋪上床墊以後也躺了下來,看著與大和守安定相反的方向,他們倆之間從未沒發生過有鋪天蓋地的窒息感的狀況,正當加州清光想恐怕會徹夜難眠的時候,大和守安定突然打破沉默。

「有時候……我會做一個夢,夢見臉上蓋著白麻布的沖田君,又冷又硬地躺在我面前,一切都跟當年一樣。」

加州清光轉過身,他可以看見大和守安定的後腦勺,蓬鬆帶點自然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

「屋子裡頭很暗,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其他人在,我想著『奇怪,加州清光人呢?』我找了很久,最後在後門外頭發現你跟沖田君……」大和守安定乾笑兩聲,「呵呵……沖田君明明死了哪。沖田君說要帶你出門,不知道多久以後才會回來,要我好好看家……」

說到這,加州清光想起來只要是上戰場,沖田總司總是帶他出陣,很少有帶大和守安定的機會。說話的大和守安定發出了吸鼻子的聲音,講話的聲音斷斷續續起來。

「為什麼、人類會染病死去?為什麼……你跟沖田君去了同一個地方,卻不帶我一起走?留我在這裡、一直等、一直等……可是永遠不會有人回來……」

旁邊的被窩發出了衣料摩擦的輕響,加州清光撐起手肘,大和守安定縮起身體,雙手緊緊揪住自己的頭髮,細軟髮絲雜亂地糾結在一起,努力地壓抑著抽泣,整張臉都憋紅了,不論是在沖田總司或者審神者面前從未失態過的大和守安定,此時卻是一副可憐的模樣。加州清光伸出手,隔著被褥抱住了大和守安定。

什麼嘛。我們都一樣啊。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是我陪主公到最後。」加州清光的聲音也哽咽起來,「為什麼那時候、我會就這樣斷了,這不公平,為什麼能夠一路跟著主公的是你?明明最後主公身邊就只有你了,你卻說你討厭我,我真的不明白……」

加州清光咬著下唇,豆大的眼淚滴滴答答落在被子上,企圖忍住不哭出聲來卻依然斷斷續續發出嗚咽聲。原來背對著他的大和守安定不知何時也轉向了他,紅著鼻子的他看來有些好笑,他環住加州清光,後者感覺到拍著他的背的手也微微顫抖著,於是他也緊緊抱住大和守安定的腰。

 

「不過,沒事了,大和守安定,沒事,沒事了。」

「我在這裡,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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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終於趕上三月的最後一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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